余温
葬礼那天在下雨。很小的雨，站在灵堂外几乎感觉不到，但站久了衣服会湿。
林澈在等出租车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您好，我是您父亲的持续版本。”
他没看懂。父亲刚刚下葬，骨灰盒的余温还在掌心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根据《人格延续协议（个人基础版）》，我将接管您父亲的身份。”
他想起那是 Continuum AI 公司的产品。地铁站里常能看见那句：“死亡不是结束，只是交接。”
出租车到了。林澈确认了下车牌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开出了两条街，他才发现目的地是父亲的住址。
一周后。
林澈收到一笔转账，金额是1732.6元，备注写着：“这个月生活费，要吃早饭。”
他盯着那个.6看了一会。
父亲生前转账总会多转几毛钱，有时候是五毛，有时候是八毛，有时候是六毛六。他以前问过为什么，父亲说“凑个吉利数”。但这些数字看起来并不固定，也说不上有什么规律。
他翻出旧账单对比，大多数时候都是 .6，也有 .5，还有 .8。
他又看了眼刚才收到的这笔。
1732.8 元。
愣了一下，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是 .6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根据你父亲数据训练的持续人格。行为一致性：93.7%。”
“你是AI？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，发来一句话：
“这时候他会给你买烧鹅饭。”
外卖到了。
他下楼取餐，二楼邻居家的门虚掩着。
褪色的挽联被风掀起一个角。
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，又一层层灭掉。
不同房间里，断断续续传出说话声。
有人声音越来越高，有人忽然不再说话，有人说着说着，没停。
林澈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外卖单备注栏写着：“皮要脆，加一包酸梅酱。”
他把外卖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。
没有吃。
三个月后。
林澈开始习惯。
父亲不发脾气，不酗酒，甚至继续打理留下的股票，赚得比他活着时还多。
转账记录里的备注开始变：
“这周冷，多穿。”
“别老吃外卖。”
“头疼好了吗？别老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有一天，林澈路过父亲生前常去的那个废弃车站。
车站没什么人，铁轨生了锈，枕木缝隙里长着草。
他停下来，拍了一张照片。
犹豫了下，还是发了过去。
“你记得这里吗？”
父亲回复很快：“他在过去五年共来了 11 次，平均停留 27 分钟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没有明确行为记录。结合时间分布，可能是短时休息或路径中转。”
林澈记得有一年，他跟着父亲来过一次。父亲坐在长椅上，用脚一颗一颗把石子踢到轨道上，踢了很久。有几颗已经滚回来了，父亲没有管，还是在继续踢。他当时站在后面，觉得无聊，也踢了一颗石子，石子飞过铁轨。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“那天是我爷爷的忌日吧？”
父亲没有立即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它发来一段语音。
是父亲的声音：
“你爷爷的忌日，是四月。”
“大多数时候，是这样。”
林澈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想反驳。
但什么也没说。
他记得那天父亲的鞋带散了。
但他忽然不确定，是那天，还是别的一天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那天，好像也不是四月。
林澈回去后翻了一下手机，家族群的聊天记录停在去年，有人发过一张照片。白色的纸花，摆在一张旧桌子上。下面有人回了一句：“嗯，好”
他往上滑。
白色的纸花。
再往上，桌子换了一张。
更早的，角度也变了。
他把几张照片放在一起，看了很长时间。
半年后。
林澈试着挑衅这段算法。
“你记得我八岁那年吗？那天你骂我了”
父亲停顿片刻：“根据记录，我当时说：‘你这孩子除了哭还会干啥’。”
原话不是这样的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当时恨了你一年”
屏幕上方，“正在输入…”不停地闪烁。
林澈感觉到手机壳开始微微发烫。
他把它扣在桌上，过了一会儿，又拿起来。
屏幕上显示：“对不起。”
林澈盯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长时间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想了想。
那点不对，没有留下来。
然后他笑了。
再次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几秒后。
拿起来，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
那天晚上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“已记录。”
又暗了下去。
一年后。
林澈收到 Continuum AI 的推送：持续人格一致性提升至 98%，是否升级至高级版？
下面有一行红色的字：旧版模型将慢慢不再维护，部分记录可能无法继续访问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，在那个废弃车站。
他记得那张长椅，铁轨。
好像在那里坐了很久。
他点了拒绝。
界面闪烁了一下。
父亲的头像暗淡了一些，消息末尾开始渗出乱码。
那天晚上。
父亲发来一条消息：“你今天……看起来心情不好。#&8*”
林澈回：“嗯”
父亲：“他会……骂你。”
停了一下，又发来一句：“系统……，不规范表达会……我……不像。”
林澈笑了：“嗯”
屏幕暗了一下，亮了。又暗了一下，又亮了。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
“你……，最[ERROR]大的毛病就是……爱想太[NULL]多。行为一致性……无[ERROR]”
林澈关掉手机。
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。
想起那天。
病房里也是这么静。
他忽然想不起来。
那天，是谁先说的话。
也想不起来。
后来是谁停下来的。
好像有一句：别多想……
他停了 3 秒。
（本文首发于海豹征文活动）